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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汉卿戏曲集导读

在精深博大的中华传统文化中,蕴含着丰富的精神资源。生生不已的变易之道,居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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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天动地窦娥冤(全本)
发布时间:2019-08-13        浏览次数:0        返回列表
“题解”

  《感天动地窦娥冤》是关汉卿戏曲作品中最著名的反映当时社会现实的悲剧。作品以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高度结合的艺术手法,通过窦娥无辜被杀和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泪控诉,振聋发聩地揭露了元王朝“官吏每(们)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的社会现实。在揭示这一主题的同时,作品又赋予窦娥以如贯长虹的怨气和与社会邪恶势力决不妥协的性格,塑造了一个敢于反抗社会黑暗势力,执着追求真理和正义,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有血有肉的,能够唤起广大人民同情与崇敬的悲剧形象。反映了作者敢于抨击封建黑暗势力的气魄和高超的艺术才能。

  元王朝是我国历史上对人民压迫最残暴、政治上最黑暗的时期,经济畸形发展,“羊羔儿利”高利贷剥削,给人民带来巨大的灾难。窦天章因受高利贷的盘剥,不得不忍痛将女儿窦娥给蔡婆婆抵债,揭示了高利贷剥削的残酷性。

  社会的腐朽,使无赖流氓邪恶势力得以横行:赛卢医的赖财害命,张驴儿父子威逼窦娥婆媳与他们成亲,以及张驴儿投毒、要挟、反诬窦娥的不法行为,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的不安定和混乱。而吏治的黑暗,正是孵化各种罪恶的渊薮:贪官污吏的严刑逼供,轻信诬告,只凭口供一审定案,不再“复勘”,造成了大量冤狱。正是这种野蛮草率不负责任的法律,铸就了窦娥的悲剧遭遇。

  《窦娥冤》的内容深刻地概括了元代现实生活,但它又和民间广泛流传的故事有着血肉联系。窦娥临刑时血飞白练和亢旱三年的誓愿,来源于东海孝妇周青的故事;六月降雪的誓愿,来源于邹衍下狱六月飞霜的传说。这些故事和传说看来近于荒诞,然而它们却反映了人民抨击和反抗不公正社会现象的心理愿望。关汉卿汲取这些故事的外壳,融合进反映社会现实的剧情,以及最后窦娥冤魂向父亲窦天章托梦,要求为她昭雪报仇,这些都给作品增添了瑰丽的浪漫主义色彩,强化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将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升华到不同一般的高度。

  楔子①(卜儿蔡婆上②,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③。老身蔡婆婆是也④,楚州人氏⑤,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

  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⑥。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⑦,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⑧。(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⑨,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⑩,可怜贫杀马相如(11);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12)。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13),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14),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15),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16),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17)。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18),选场开(19),正待上朝取应(20),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做叹科(21),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22),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23),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

  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24)。(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25),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26),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27)。(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咐(28),令爱到我家(29),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

  (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30);当骂呵,则处分几句(31)。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32)!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仙吕赏花时(33)”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34),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35),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闇消魂(36)。(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37)!(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38)。(同下。)“注释”①楔子:原意指木工用来紧固器具榫头的斜形小木片,后借用为元杂剧术语。元杂剧通常每本四折,有时为了交代或连结剧情,在第一折前加上一个近于序幕的小场子,或在折与折之间加上一场过场戏,叫“楔子”。楔子一般只唱一二支小曲,曲牌多用[仙吕赏花时]或[正宫端正好]。

  ②卜儿:杂剧中扮演老年妇人的角色。

  ③“花有重开日”四句:这是定场诗。杂剧人物上场往往先念四句或两句诗,叫做定场诗。接着有一段独白,叙述人物的身世和行动目的,叫做定场白。它们的作用在于介绍剧情,安定观众情绪。

  ④老身:老年妇人的自称。

  ⑤楚州:宋代置楚州山阳郡,在今江苏省淮安县。

  ⑥该:欠。

  ⑦准:折合、抵偿的意思。

  ⑧敢待:大概就要的意思,但较为肯定。

  ⑨冲末:杂剧中男配角。杂剧中男角叫末,男主角叫正末,配角有冲末、副末、外末、小末等。正旦:杂剧中女主角。杂剧中女角叫旦,女主角叫正旦,配角有副旦、贴旦、外旦、大旦、小旦、老旦、花旦、色旦、搽旦等。

  ⑩缥缃:缥是青白色的绸子,缃是淡黄色的绸子,古人喜用这两种颜色的绸子包书或做书套,后人用作书籍的代称。

  (11)杀:同“煞”,读去声,是元杂剧中常用的程度副词,意为很、甚。

  马相如:指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史记》中有传。他早年贫穷,琴弹得好,富豪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和他相爱,一起私奔。以后又回到临邛(今四川邛崃)卖酒,文君当垆(垆是酒肆中放酒瓮的地方)沽酒,相如打杂。后来汉武帝读到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大为称赏,召他去做官。

  (12)祖贯:祖籍、原籍。京兆:汉代长安及其附近地方,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这里指京都。

  (13)争奈:怎奈。

  (14)浑家:妻子。

  (15)小字:小名、乳名。

  (16)盘缠:路费。这里指日常生活费用。下文“盘缠”指路费。

  (17)对还:加倍还。

  (18)春榜:唐、宋考进士均在春季,因此叫春榜。

  (19)选场:考场。

  (20)上朝取应:进京考试。

  (21)科:杂剧术语,是剧本对演员表演动作的提示,有时也指舞台效果。

  (22)勾:同“够”。

  (23)一径的:直接的。

  (24)看觑:照顾。则个:带有祈求、希望的语气助词。

  (25)兀的:指示代词,这个。

  (26)早晚呆痴:愚笨、不懂事。

  (27)咱:语尾助词,带有祈求、希望的语气。

  (28)不消:用不着。

  (29)令爱:亦作“令媛”,对对方女儿的尊称。

  (30)则:杂剧中常和“只”通用,下文中“则落的”、“则索”、“则是”同此。

  (31)处分:这里意为叮嘱、开导。

  (32) :语尾助词,与“啦”、“哟”同。

  (33)仙吕:戏曲宫调。宫调是我国古代音乐里的乐调,犹如现代歌曲中有C 调、D 调一样。杂剧里通用的有仙吕、南吕、中吕、黄钟、正宫、大石、双调、越调等。赏花时:是仙吕调中的一个曲牌。杂剧每一折都用同一宫调,曲牌须在同一宫调中选择,目的是使乐器伴奏统一,演出感情一致。

  (34)四壁贫:形容穷得一无所有。

  (35)洛阳:代指京都。

  (36)闇:同“暗”。闇消魂:形容离别时心中悲伤难过。

  (37)直下的:亦作“直下得”,意为真个舍得。

  (38)执料去来:照料去的意思。

  第一折(净扮赛卢医上①,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②;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③。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什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④。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孝服将除了也⑤。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

  (做行科,云:)蓦过隅头⑥,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⑦,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⑧,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⑨。(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⑩?(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11),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12):)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13),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仙吕点绛唇(14)”满腹闲愁,数年禁受(15),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16)。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17),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18),断人肠的是剔团□月色挂妆楼(19)。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20),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21),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22),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23);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24),端的个有谁问(25),有谁偢26)?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27)?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28)。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 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29)!(正旦唱:)“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30)?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后庭花(31)”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髻(32),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33)?怪不的女大不中留(34)。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把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35)、笋条年幼,刬巧画蛾眉成配偶(36)?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37)!(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38),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39),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40)。(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41)。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42),靠后!(唱:)“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43),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44),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45)。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46),□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47)。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48)?(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懆,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

  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拼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49)。(张驴儿云:)这歪剌骨(50)!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51)!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52),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53);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

  (同下。)“注释”①净:杂剧角色名称,多扮演性情猛烈、粗野、凶恶、奸诈、滑稽、阴险一类人物,一般扮男性,也有女性。净的次角叫副净。赛卢医:世称家在卢地(今山东省长清县西南)的战国名医扁鹊为卢医。杂剧中常把庸医取名为“赛卢医”,是以反语对庸医的讥笑讽刺。

  ②《本草》:我国最早记载药物的书籍。

  ③山阳:元代山阳县,在今江苏省淮安县。生药局:兼为人治病的药店。

  ④尽也静办:倒也清静。

  ⑤服孝:封建社会礼俗,丈夫死了,妻子须穿三年孝服,不能出门远行。

  ⑥蓦过隅头:迈过墙头。

  ⑦兀:发语词,无义。

  ⑧孛老:杂剧中扮演老年男子的角色。元代称老头子为孛老,带有轻视之意。

  ⑨争些:险些,差一点儿。

  ⑩着:被。

  (11)敢:大概、莫非。

  (12)背云:戏剧术语。角色在戏中背着其他角色,向观众交代内心活动的表白或歌唱,假定其他角色听不见、看不见,后也称“打背躬”、“旁白”。

  (13)妾身:古时妇女自称的谦词。

  (14)仙吕点绛唇:元杂剧第一折通常用仙吕宫,曲牌通常用[点绛唇]、[混江龙]、[油葫芦]、[天下乐]等联成。

  (15)禁受:忍受。

  (16)和天瘦:连老天也消瘦了。

  (17)大都来:大抵算来。

  (18)绣闼(tà塌):绣花门帘。这里指绣房。

  (19)剔:加强语气的副词。团□:圆。

  (20)急煎煎:焦急。

  (21)冗冗:杂乱、烦忧。

  (22)八字儿:指命运。古人把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用天干、地支来表示,即八字。旧时迷信,认为人的命运与八字有关。

  (23)短筹:筹是古代计数、赌博和占卜用的签子。拔着短筹,就是抽到坏签,形容命短。

  (24)每:们。

  (25)端的:真的。

  (26)偢:同“瞅”,照看。

  (27)也波:衬词,无义。

  (28)应口:行为与说的一致。

  (29)波:语尾助词,无义,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吧”、“呢”。

  (30)不中:不行。

  (31)[后庭花]:元杂剧有些曲牌,在原定句格外还可随意增句。常见的有[后庭花]、[混江龙]、[青哥儿]、[新水令]、[折桂枝]等。此曲末三句,就是增句。

  (32)□髻:头上的发髻。

  (33)锦帕:新娘用的绣花盖头巾。

  (34)女大不中留:元代谚语,意指女子到了婚龄就该出嫁。这里是对婆婆的讥讽。

  (35)笋条:竹子的嫩芽,比喻人年轻。句中“笋条”二字和上句“得他”

  二字重复使用,这是[青哥儿]头二句的定格。

  (36)刬(chǎn 产)的:平白无故的。

  (37)干生受:白辛苦。

  (38)阑删:即阑珊。此指懒散,打不起精神。

  (39)笙歌引至画堂前:元代表示举行婚礼的习惯用语。

  (40)并然:定然。

  (41)娇客:女婿。以上四句,是元代社会在婚礼中对新郎打趣的话。

  (42)厮:对男子的贱称,如同“小子”、“家伙”。

  (43)村老子:骂人的话,意为粗野鄙俗的老头子。

  (44)做嘴脸:谄媚油滑样。

  (45)坑杀人:害死人。燕侣莺俦:比喻夫妻。

  (46)撞府冲州:比喻到处奔走。

  (47)□(zhèngchuài 政踹):拼力挣得。铜斗儿家缘:殷实的家产。

  铜斗是容积大的量器,杂剧中常用以比喻家产富裕。

  (48)情受:承受。

  (49)区处:根据情况安排。

  (50)歪剌骨:骂人的话,意为贱骨头。

  (51)干罢:善罢甘休。第二折“更待干罢”与此同义。

  (52)向外:以外。

  (53)惫赖:泼赖,形容妇女泼辣,不通情理。

  第二折(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①,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廿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撚断脊筋②。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③,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④,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

  (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⑤;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作行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⑥?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

  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⑦;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⑧。(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⑨,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⑩?(张驴儿云:)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

  (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11):)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12)。(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13),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14),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15)。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16),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17),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18)?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19)?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20)?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21),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22),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23)。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也曾有百纵千随(24)?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25)?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26)。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征候自知(27)。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28),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29)。不是窦娥忤逆(30),生怕傍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31),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32)。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33),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34)?(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35)。

  (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的的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36),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37),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38)。

  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39)。(祗候幺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40)。(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

  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

  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原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41),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42),替小妇人做主咱。(唱:)“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43)。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44),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

  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45)。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46),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拷打,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辉(47)!(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48)。

  (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49),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赴市曹典刑(50)。(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51)!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死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 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52)。

  左右,打散堂鼓(53),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注释”①太医:原指皇宫里的医生,后成为对医生的尊称。

  ②撚断脊筋:伤筋断骨,意为受尽折磨。

  ③浪荡乾坤:意为光天化日。

  ④灭罪修因:佛教说法,减灭今生罪孽,修造来生福因的意思。

  ⑤可奈:怎奈。

  ⑥合:配合。

  ⑦越越:更加、愈发。

  ⑧涿州:今河北省涿县。

  ⑨接脚:接脚婿的省称,寡妇招的后夫。

  ⑩红鸾天喜:古代星相家认为红鸾星主婚姻,命中遇到红鸾星婚姻即成。

  天喜是吉日。

  (11)古门:杂剧术语,舞台的上、下场门,又叫“鬼门”。

  (12)将:拿。

  (13)家克计:合计家务事。

  (14)打凤:设圈套陷害好人。下句“捞龙”义同。

  (15)虚嚣:虚浮不实,胡说乱道。

  (16)卓氏:指卓文君,参见“楔子”注(11)。

  (17)举案齐眉:汉朝梁鸿和孟光夫妻相敬如宾,每当吃饭时,妻子孟光总是把食案(装食物的有脚小托盘)高举齐眉送给丈夫吃,以示夫妻敬爱。

  (18)哭倒长城:传说秦代孟姜女给筑长城的丈夫杞梁送寒衣,送到时,杞梁已死,她在城下恸哭,把长城哭倒了一段。

  (19)浣纱时甘投大水:春秋时伍子胥从楚国逃往吴国,途经江边,有一浣纱女子给他饭吃,临别时伍子胥叮嘱浣纱女不要告诉赶来的追兵,浣纱女为了表白自己的诚意,毅然投江自尽。

  (20)上山来便化顽石:相传古代有位妇人,每天登山盼望丈夫,后来变成石头,称做望夫石。

  (21)恁的:这样的。

  (22)痊济:痊愈。

  (23)倒大来:十分的,极大的。

  (24)百纵千随:百依百顺。

  (25)知契:知己。这里指知心人。

  (26)轮回:佛教语,认为人死后或转世为人,或转世为牲畜,死生循环,一世世地轮转下去。

  (27)征候:同“症候”,指病状。

  (28)羊酒段匹:和下句的“花红财礼”均为元代订婚的礼物。

  (29)撒手:松手,指死去。

  (30)忤逆:对长辈不孝顺。

  (31)以上三句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引文中错标为:“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现代有些版本也沿袭了这一错误,今据王季思主编的《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改。

  (32)指脚的夫妻:原配结发夫妻。

  (33)搬调:哄骗。

  (34)唬吓:吓唬。

  (35)可知:自然。

  (36)孤:戏曲术语,杂剧中的官员。祗候:宋代官名,元代用来称高级衙役,后来也称富豪家的仆役头。

  (37)刷卷:核查案卷。

  (38)桃杌:古代恶人。《左传·文公十八年》:“颛顼氏有不才子,……

  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桃杌。”作者借恶人之名隐讽贪官。

  (39)喝撺厢:官员升堂时,两厢衙役大声吆喝威吓受审的人。

  (40)衣食父母:对供给衣食者的敬称。这里采用诙谐打诨的艺术手法,讥刺封建官吏对老百姓的敲诈勒索。

  (41)支转:借故调开。

  (42)高抬明镜:明断是非。

  (43)外:一作“此”。

  (44)讼庭:公堂。胡支对:胡乱支吾回答。

  (45)傍州例:旧时除了依据法律判案,也可根据一般案例判案,傍州例即指近旁的例子、榜样。

  (46)唱叫扬疾:高声嚷叫。

  (47)覆盆不照太阳辉:翻盖的盆照不进太阳。比喻衙门暗无天日。

  (48)委的:委实的,真的。

  (49)画了伏状:在承认罪行的供词上画押。

  (50)市曹:闹市。典刑:斩刑。古代处决犯人多在闹市执行。

  (51)漏面:形容极坏的人,犹如脸上刻了字,一望即知。这里指张驴儿。

  (52)随衙听候:官司未了结,案中人立保回家候讯,随传随到。

  (53)散堂鼓:古时官员升堂、退堂时均要打衙鼓,退堂时打的衙鼓叫散堂鼓。

  第三折(外扮监斩官上①,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②,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③、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④,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⑤,不隄防遭刑宪⑥,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⑦,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⑧: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⑨。(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覩爹爹面⑩。(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11),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12),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13),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14)。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15),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16);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17);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18)。(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19),挂在旗枪上(20):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21)。(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22),望帝啼鹃(23)。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24)?

  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25),免着我尸骸现;要甚么素车白马(26),断送出古陌荒阡(27)!(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28)!(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29)?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30)。如今轮到你山阳县。

  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

  (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

  (众应科,抬尸下。)“注释”

  ①外:外末的省称,杂剧中扮演老年男人。

  ②做公的:衙门里的差役。

  ③磨旗:挥动旗子。

  ④行动些:走快些。

  ⑤没来由:无缘无故。

  ⑥隄:提防。

  ⑦森罗殿:阎王的公堂,即阎罗殿。

  ⑧糊突:糊涂,弄错。盗跖颜渊:盗跖,春秋时奴隶阶级的领袖,被封建阶级诬为大盗,文学作品中常将他当做坏人的典型。颜渊,名回,孔子的学生,被封建阶级奉为贤人,常被当做好人的代表。

  ⑨哥哥行(háng 杭):哥哥那里。行,杂剧中常在自称或他称的名词或代词后面加“行”字,以表示辈分或方位。

  ⑩覩:睹、看。

  (11)适才:刚才。

  (12)也么哥:语尾助词,无义。[叨叨令]曲牌定格,这两句须重迭,并在句尾加“也么哥”。

  (13)瀽(jiǎn 蹇):倾、倒出。

  (14)一陌儿:古时一百钱称一陌,此处泛指一叠。

  (15)葫芦提: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16)干家缘:料理家务。

  (17)烈:烧。

  (18)荐:献,这里指祭奠。

  (19)白练:白绢。

  (20)旗枪:旗杆。

  (21)打甚么不紧:有什么要紧。

  (22)苌弘化碧:周朝大夫苌弘因冤被杀,蜀人将他的血藏起来,三年后凝为碧玉。

  (23)望帝啼鹃:望帝是传说中的蜀王,死后变成杜鹃鸟,常在山中悲啼。

  (24)飞霜六月因邹衍:战国时齐人邹衍,对燕惠王忠心耿耿,但燕惠王听信谗言,将他投进牢狱,他望天大哭,竟使六月里下起霜来。后世常以此事代指冤狱。

  (25)六出冰花:指六角形的雪花。

  (26)素车白马:东汉时范式乘白车白马去祭吊他死去的好友张劭,后“素车白马”就专指吊丧、送葬。

  (27)断送:送葬。古陌荒阡:指荒凉之地。

  (28)亢旱:大旱。

  (29)甘霖:指及时好雨。

  (30)东海曾经孝妇冤:汉代东海郡有一寡妇周青,对婆婆很孝顺,婆婆因事自己吊死,周青被郡守冤杀。临刑前,她指着车上的长竹竿说:我如有罪,被斩后血往下流;如无罪,血就沿着竹竿逆流而上。行刑后,血果然逆流而上。东海郡三年枯旱不雨。后来于公为她昭雪,天上立时下了大雨。

  第四折(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①、祗从上②,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③。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④,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⑤,职掌刑名⑥,势剑金牌⑦,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⑧,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⑨,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⑩,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11),唱:)“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12),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13),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14)。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15)。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桯外(16)?(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17),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

  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

  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18),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我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19)!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铲地犯下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铲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20),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21)。(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讨取,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鞴双鞍(22),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23),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

  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24),一腔鲜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身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25),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26),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27),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28),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

  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29),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

  (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30)、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31),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孩儿,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32)。(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33),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34),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毒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35),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36)。(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得,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37),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

  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38),要当灾。(带云(39):)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40),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41),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42)。

  (魂旦拜科,唱:)“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於伏罪名儿改(43)。(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